高一女生轻生的背后

　　她的种种焦虑，追根溯源，其实都是一种——完美焦虑。完美主义是一种消极的认知情感模式，实质不是追求完美，而是害怕不完美

　　两人打开房门，吓得魂飞魄散—只见女儿小雅手握水果刀，对着手腕正要割下去

　　这天中午，李先生打电话替女儿小雅预约咨询，并说情况紧急。于是，我调整工作安排，赶在当天下午接待了李先生一家。

　　见面后，来不及寒暄，李先生就说起上午家里发生的事情。

　　上午小雅去学校参加期末考试，提前回家。回家后，她面色阴沉，一言不发，径直进入自己的房间，然后反锁房门。李先生几次敲门，小雅都不理睬。李先生觉得情况不妙，喊小雅的妈妈拿来备用钥匙。两人打开房门，吓得魂飞魄散—只见小雅手握水果刀，对着手腕正要割下去!李先生立刻上前攥住小雅握刀的手腕，夺下水果刀，小雅的妈妈则扑过去抱住小雅，大哭起来。

　　李先生说，这不是小雅第一次这么做。上初中时，她就划伤过手腕，但被及时发现，没有生命危险。当时，他和妻子都以为女儿小，不懂事，等上高中就好了。没想到，女儿上高中后还是这样。最后，他一脸愁苦地问：“您说，这孩子到底怎么了?”

　　我以问代答：“能谈谈孩子的其他情况吗?”

　　这次，小雅的妈妈开了口：“小雅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，我们还有一个儿子，比小雅小两岁。儿子出生时，当时我们工作忙，两个孩子顾不过来，就把小雅送到老家，等她该上小学时又把她接了回来。小雅聪明、努力，上小学、初中时成绩很好。我们对她寄予厚望，要求她每次考试不低于95分，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。说心里话，我们没上过大学，就想……”

　　我笑了：“就想让孩子替自己圆了大学梦?”

　　小雅的妈妈说：“是啊!我们没想到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这学期期中考试之后，她不断地说头疼、心慌、胸闷、手抖，有时还会发脾气，说活着没意思。我们不敢掉以轻心，带她去好几家医院看，医生检查后都说没什么，最后一位医生建议我们带她去看身心科。结果，身心科医生诊断她得了焦虑症，开了药，但孩子服药后并没有太大效果。今天上午，孩子再次割腕，我们太害怕了，所以想请您和她谈谈，弄清楚她为什么想轻生。”

　　我点点头，请小雅到里间办公室单独交流。小雅面容清秀，言谈礼貌，很愿意与我沟通，但没讲几句，就流下了眼泪。

　　我递过去纸巾：“感谢你愿意给我说心里话。”

　　小雅擦去眼泪：“身心科医生说得对，我确实焦虑。上学期我考了班里第三，爸爸要求我下学期考班里第一。为考第一，我特别努力，上课学下课学，早起晚睡，可还是没考好。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差、这么笨。”

　　“哦，原来是这样。”我先表示理解，然后问，“所以你对考试很焦虑，是吗?”

　　小雅点头：“此外，我还有容貌焦虑、身材焦虑。我不够高、不够瘦、不够美。家里，爸爸、妈妈、弟弟都长得比我好看，就我最丑!”

　　“还有什么让你焦虑的吗?”

　　“还有比赛焦虑。我这人有个特点，就是要么不干，要干就干到最好。比如，学校组织书法比赛，不参加就算了，如果参加，我一定要拿第一。但是因为太想拿第一，我总担心自己做不好，所以很焦虑。”

　　看到孩子这么力争上游，或许很多家长会觉得欣慰，但我只感到忧虑。

　　我问：“为什么一定要拿第一呢?第一让你联想到了什么?”

　　小雅沉默片刻，再次落泪：“我从小在老家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，等我因为上学回到爸妈身边时，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。爸爸、妈妈、弟弟，他们是一家人，而我像个外人。另外，我和弟弟虽然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，但是爸爸妈妈对我们的要求并不一样。弟弟考试考了60分，他们轻描淡写‘以后努力就行了’。我考试考了90分，他们却严厉教训‘这样的成绩怎么行，将来怎么能考上好大学’。所以，我就想不蒸馒头争口气，一定要做到最好，必须做到最好，让爸爸妈妈看得起我、喜欢我!”

　　怎样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呢?让自己毫无瑕疵。于是，她试图通过外在的完美表现，来补偿内心严重缺失的安全感，让自己免受伤害

　　为深入了解小雅的内心世界，我决定和她进行意象对话。

　　意象对话是心理诊断和治疗的一种方法，是用象征的语言在想象中交流。我们想象中的形象往往具有象征意义，这就是意象，它反映了我们潜意识中的心理活动。

　　在意象对话中，小雅出现了一些反常情况。

　　第一，她想象的过程很艰难。我多次跟她表明，想象没有对错，没有正确答案，不用刻意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然而，她依然难以建立想象，因为太过艰难，我与她的意象对话一度不得不中止。

　　第二，她想象的内容很诡异。比如，在不多的想象中，她想象自己正在下楼，但楼梯没有栏杆，而且只能看清眼前的几级楼梯，再往前就看不清了，前面的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中。经我再三引导，她终于勉强看清楼梯，走下楼来。

　　还有她想象中的房子，外观是黑色的，内部什么装饰也没有，但桌子上放着一把锋利的刀。这让她感到恐惧，想要逃出去。

　　小雅想象的过程之所以如此艰难、内容之所以如此恐怖，是因为她有一颗焦虑不安的心。

　　经过意象对话，我感觉小雅有三个问题亟待解决—

　　问题一：她患上焦虑症了吗?

　　在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前，我们要搞清楚什么是焦虑症、什么是焦虑状态。

　　焦虑症是一种以焦虑情绪体验为主，同时伴有明显植物性神经系统功能紊乱的神经症。

　　焦虑状态是因现实中具体的焦虑刺激而出现的正常情绪反应，是一种常见的情绪状态。

　　二者不是一回事，区别在于是否存在现实刺激：焦虑症，不存在引起焦虑的现实刺激，焦虑没有确定的对象和内容;焦虑状态，则存在引起焦虑的现实刺激，焦虑具有确定的对象和内容。

　　小雅对考试、容貌、身材、比赛都感到焦虑，具有引起焦虑的现实刺激，有确定的焦虑对象和内容，属于焦虑状态，而不是患上了焦虑症。不过，她的焦虑状态比较严重，出现了躯体化现象，比如头疼、心慌、胸闷等。

　　问题二：她为什么会陷入焦虑状态?

　　小雅的种种焦虑，追根溯源，其实都是一种—完美焦虑。

　　她有完美主义倾向。完美主义是一种消极的认知情感模式，实质不是追求完美，而是害怕不完美。

　　完美主义倾向有两个明显特征：

　　一是思维非黑即白。对事情采取极端化评判标准，要么成功，要么失败。她说自己“要么不干，要干就干到最好”，就是完美主义的体现。这种心态让她无法接受成绩退步，哪怕退步是暂时的。

　　二是追求的目标过高。为博得爸妈欢心，她为自己设定了很高的目标。一旦发现自己难以实现目标，她就否定、贬抑、打压自己，甚至想到了轻生。

　　问题三：她为什么有完美主义倾向?

　　完美主义倾向的心理根源是安全感缺失。由于童年很少见到爸妈，她觉得自己被忽视;由于爸妈对她要求过高，她觉得自己被苛刻对待;由于爸妈对她和弟弟区别对待，她感到亲情冷漠。这些都导致她安全感严重不足。意象对话中，她面前的楼梯大部分隐藏在一片黑暗中，就是她安全感严重缺失的表现。

　　安全感缺失的人，自我保护意识特别强。那么，怎样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呢?让自己毫无瑕疵。于是，她试图通过外在的完美表现，来补偿内心严重缺失的安全感，让自己免受伤害。

　　她想用完美主义的外壳，保护自己脆弱的内心，遗憾的是，完美主义并不能从根本上给她安全感。因为追求完美的人往往会给自己定很高的目标，同时过分在乎输赢。目标过高和过分在乎输赢都会提高失败的概率，而一旦失败，焦虑发作，又会加剧不安全感，为弥补不安全感，再次定下高目标，从而形成恶性循环。

　　“你要做的，就是一步一步接受不完美，化解焦虑，让心安宁下来。”

　　我把这三个问题讲给小雅听，她很激动：“原来我没病，就是有完美主义倾向、缺乏安全感而已。太好了!请问，我该怎么做?”

　　“你要做的，就是一步一步接受不完美，化解焦虑，让心安宁下来。”我问道，“目前，最让你焦虑的是什么?”

　　小雅回答：“是我现在学习更努力，可成绩反而退步了。”

　　“好，我们先解决这个问题。”

　　我对小雅说，这实际上是一个学习动机与学习效率的关系问题。

　　心理学告诉我们：当学习动机强度过低时，学习活动的积极性不高，学习效率会很低;随着学习动机的增强，学习效率逐渐提高，当学习动机强度处于中等时，学习效率最高;当学习动机强度超过中等时，心理过度焦虑和紧张，学习效率会降低。

　　小雅悟性很高，听完眼里立刻有了光亮：“明白了，原来是我的学习动机强度太高造成的!那么，怎样才能把学习动机强度降下来呢?”

　　“不给自己定太高的目标就行了。学习是这样，做别的事情也是这样。”

　　为了让她更深刻地理解这个道理，我给她讲了一个故事。

　　从前，有个人得到一颗珍珠。这颗珍珠硕大而美丽，但上面有一个斑点。为追求完美，他想削掉这个斑点，就用刀薄薄削去一层，结果斑点还在。他又削去一层，斑点仍在，他再削掉一层。削到最后，斑点终于没了，可珍珠已经很小，当初的价值已不复存在。

　　小雅彻底领悟：“完美主义真可怕!”

　　我笑道：“值得庆幸的是，你现在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。”

　　随后，我请李先生夫妇进来，就小雅的情况和他们做了交流。

　　小雅的妈妈颇为自责：“怪我们太粗心，没有让女儿感受到我们对她的爱。”

　　李先生也进行了反思：“主要怪我。我这人就有完美主义倾向，凡事总想做到最好，因此对小雅期望高、要求严，没想到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。”

　　之后，两人都为小雅没有患上焦虑症而高兴，并询问以后应该怎么做。

　　我的建议是：给小雅补足安全感。一是让她感受到爸妈的关爱，二是打心眼里欣赏她。如果爸妈打心眼里欣赏孩子，即便什么都不说，孩子也能感受到爸妈的爱，并因此获得安全感。

　　临别，我送给他们一本我写的家庭教育方面的书。他们让我写句话，于是我在扉页上写道：“让我们一起陪伴孩子成长。”